庄子也中庸——读《儒门内的庄子》有感

庄子在中国是一个特殊的文化符号,有位朋友曾经不无玩笑的对我说,孔子这人不错,但他讲的那一套令人反感,孔子可以当老师,而庄子是朋友。这种观点可能代表了当下很多人对中国文化中最重要的人物之二的粗浅的印象。然而,孔子就那么不招人待见,庄子就真的那么好以至于每个人都把他奉为最私密的心灵之友?孔子和庄子是截然对立的么,他们能不能一起好好玩耍?

在先秦时代,庄子自成一家,并没有“抱”谁的“大腿”,司马迁在《史记·老子韩非子列传》中言“其学无所不窥”,足以说明庄子之学涉猎之广,无所不包,然而紧跟着司马迁又说“然其要本归于老子之言”, 把庄子归为了道家,自此两千多年庄子一直以道家的面目呈现于中国的文化坐标里。

其实,门、派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一旦“名”至则一定“实”不归,所有的可能都被固化在某个定格里,狭隘代替了开放,固陋代替了包容。道术将为天下裂,在这些门派党争之中,大道消逝于无形,不见天地之纯,百家往而不返,这是一条渐行渐远的不归路。

正是站在这样的高度和立场上,庄子并没有把自己归为任何门派,甚至庄子是反对门派的。假如庄子在“梦蝶”中醒来,发现自己和老子常年在在一个科室上班,办公桌相对,饮茶看报无不面面相觑,而孔子一伙人等则在不远处的“next door”,虽“鸡犬之声相闻”但“老死绝不相往来”,会不会郁闷得要“深颦蹙额”,把眉毛拧成麻花呢?

《庄子》被中国人解读了两千多年,到今天我们还在读,今天我们究竟为什么还要读,应该怎么读?是要读出古人本来的“当时的月亮”?抑或要比前人读出更“好”的感觉?有个朋友曾经劝我,应该自己在家读“原着”,而不是看后人的训诂和注疏,尤其不能听今人“任性”的发挥。那么读书是为了什么?我们每个人自己的解读和古人注疏有什么不同?我们自己一定比古人高明?读书就是摒弃一切“意见”只肯定自己?如何得知“书”,哪怕是“经典”本身又不是一种“意见”?亦或者说,“信”谁不“信”谁的标准是什么?我觉得不弄明白这个问题,读书非但没有意义,不能“照亮”别人,还会把自己和周围的人都“带到沟里去”。

首先,读经典当然不是完全做“训诂”的功夫,玩“穿越”,追求古人“当时的月亮”。“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回到过去是不可能的,停留在过去更无意义;其次,读经典也不是为了比古人更“好”的解读古人,比古人读的更“好”本身就是个伪命题。读书不是为了读而读,是为了当下,为了未来,为了人的幸福,为了自然的和谐。孔子说“人能弘道”,以“道”导之,摸着石头过河,这就是读书应该遵循的方向。然而,“道”究竟是什么却是一个不断变化的矛盾体。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读书确实具有一定的危险性。凡不确定的事情都有危险。张文江老师曾经说过的关于读书的一句话:“经典、老师、良知,相互印证。”或许是唯一可行的方法。

所以,在今天重新解读《庄子》就是要摒弃门户之争,打通古今的时间的界限 、空间的界限,“通古今之变”。让《庄子》作为一个桥梁,人类共同的文化财产,面对现代性的危机和困境,试着增加解决问题的可能性而已。庄子所处的时代面临这样的困境,其实我们所处的时代同样面临这样的困境。庄子不是“小清新”,不是“鸡汤”,是看似说笑却严肃认真的“十万个为什么”。假如从这样的观点来看孔子与庄子,你会感受到二者同样深沉的生命的情挚,而不会以一己之私来品评哪个更有“亲和力”。

当然,就语言能力来说,庄子是中国历史上乃至世界历史上一等一的高手,他的语言能力之强常常让你感觉到一种超越语言本身表达极限的快感,类似鲲扶摇直上化为鹏而遨游于天地之间的感觉,又像瑜伽呼吸功里一呼一吸皆在极限之外再深入一步的感觉,这一步便是海阔天空,鸢飞鱼跃。

庄子不“啬”,老子一生似乎只说了五千个字,庄子说了十万字,似乎还意犹未尽。庄子在《寓言》中自我评价其文字:“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 和以天倪”,庄子其实并不是如老子般否定“语言”的,他甚至是一个相当热衷于“脱口秀”的话唠。当然语言是有局限性的,庄子的“轮扁斫轮”就是讲这个道理,然而朱子说“道之显者谓之文”,应该说这里的“文”也涵盖了“语言”。语言是文化传统的重要载体。庄子之所以表现出对语言的极端不信任,是否可理解为只是想强调不可拘泥于语言本身,而忽略了语言背后永不停息的发展变化的事物的本质。

庄子认为语言的最高境界是“和以天倪”。在庄子讲述故事的三种方式寓言、重言、卮言中无不体现着这种境界。寓言并不是庄子的独创,重言亦不算新奇的文体,但“蔓衍”的卮言却是庄子的“专利”,无需申请知识产权保护,无人能及,无可效仿。正是这种语言方式体现了庄子无可比拟的思维向度和超越一切“天下道术”的思想境界。

庄子往上连接老子,往下连接儒家。但儒家为什么到遭到世人的诟病,因为儒家偏离了孟子所讲的“反身而诚”,《中庸》讲“诚者自成”,如“执柯伐柯”,讲究“时中”。孔子以后的“儒家”总是对对象关照太多,揠苗助长,离开了“反身”“慎独”,“诚”就成为表面功夫,失其内在的本体,故成为一种“作秀”。孔子本人从来都是因材施教,不愤不启,不悱不发的,所以庄子谈孔子就是孔子,并没有讲孔子归入所谓的“儒家”,正是庄子看到了“道术将为天下裂”的这样一种社会现状。而整部《庄子》表面上是在讲养生、变着花样的“调侃”儒生、批评法家名家等等,其实都是在拨乱反正地讲“道”,“道通为一”的“道”。在这其中,儒家是尤其受到重视和寄予厚望的,这是一种极为深切的关爱。庄子的“遁世”其实一直并未走远。

庄子的拿“物”说事。庄子拿制陶的陶均说事,把陶均譬喻为“天倪”,王夫之更是认为庄子的思想可谓之为“天均”之学,“三元”的世界。《庄子·寓言》里说“万物皆种也,以不同形相禅,始卒若环,莫得其伦,是谓天均”,《中庸》里说:“如此者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也”,二者一也。以不动带动,以动显不动,静中有动,动中有静,静止而无穷动,动不止而成静,成己同时成人,这和《中庸》的思想是一脉相承的。

庄子拿“技艺”说事。“技艺”在庄子那里是一个很重要的东西,所谓“以天合天”,“技艺”往上通的是“天道”,往下则是功夫论,可通儒家的宋明理学,亦可通福柯、艺术美学。“技艺”的厉害之处在于成就技艺的完美时刻也是技艺的主体修养到的最高境界,主客体之间是互相成就的。所以说,庄子对人间世是充满了现实关怀和人文关怀的,和老子的“以物为粗”,不屑于与“物”打交道,沉溺于意识深层的形而上学截然不同。但长期以来,庄子遮蔽在“道家”统摄之下,以至于庄子长期被排斥在“道统”之外,成为一小撮知识分子和“反动分子”私密的不正经的“课外读物”,实在是中国文化史上最大的冤案。

然而庄子所讲的“技艺”是一个简单顺畅的水到渠成的事情吗?养生真的是一种“闲暇”的“享受”吗?庄子在《养生主》里有句话说:“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这句话很有深意。一个人假如疲此一生去追求穷尽天地之理的完整性,那么是非常要“命”的。要命之处不仅仅在于时间不够用,更在于,失去了人生的快乐。一个不能使自己快乐的人,也不能使别人快乐,更不能“赞天地之化育,与天地参”。

那么快乐究竟是一个“丝般润滑”的过程吗? “以无厚入有间”“善刀而藏之”,花了庖丁十九年的时间,十九年啊,说明达到这种境界非常不容易,一定是在不断的否定之否定中踯躅前行,而且这并不是“解牛”的最高境界,而只是一个开始,庖丁“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意犹未尽,永无止境。是什么力量支撑他做到这些呢?“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这就是庖丁的秘密。“解”牛就是“解天下”,对“大道”追求就是他的兴趣所在,“藏刀于天下”就是庄子的政治哲学。庖丁是一个哲学的“爱欲者”。庄子所讲的“道”与“孔子”罕言的“性与天道”中的“天道”并无二致。他们是好战友。

自我的成就并不是目的,也不是手段,而是在“以天合天”的摸索的体验中“顺带”形成的结果。追求生命的意义本身就是一种快乐,非常简单,过程即目的,目的即过程,“在路上”是一种低级的养生态度,世界上无所谓有没有“路”,有的只是一颗简单、快乐的心而已。

用这些“庸常”之“物”说明人生、宇宙“致广大而尽精微”的道理,庄子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极高明而道中庸”者。

故庄子与孔子是款曲暗通,庄子从来不是只关心一个人的内在,不问外在的人。如果说孔子的修行道路是“内圣外王”,那么庄子则是“内圣外帝”,他是可以让出天下的人。

上课日期: 
星期日, 十月 30, 2016
真实姓名: 
张欣
学号: 
Gdsy201511002-0
职业: 
公司职员